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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散文欣賞:〈失根的蘭花〉

幸好陳之藩48年畢業被派到台灣,然後留學美國。否則民國餘風則又少一名了!悼念。 ----- 顧先生一家約我去費城郊區一個小的大學裏看花。汽車走了一個鐘頭的樣子,到了校園。校園美得像首詩,也像幅畫。依山起伏,古樹成蔭,綠藤爬滿了一幢一幢的小樓,綠草爬滿了一片一片的坡地,除了鳥語,沒有聲音。像一個夢,一個安靜的夢。 花圃有兩片,一片是白色的牡丹,一片是白色的雪球;在如海的樹叢裏,還有閃爍著如星光的丁香,這些花全是從中國來的罷。 由於這些花,我自然而然的想起北平公園裏的花花朵朵,與這些簡直沒有兩樣;然而,我怎樣也不能把童年時的情感再回憶起來。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這些花不該 出現在這裏。它們的背景應該是來今雨軒,應該是諧趣園,應該是宮殿階台,或亭閣柵欄。因為背景變了,花的顏色也褪了,人的感情也落了。淚,不知為什麼流下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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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ok review: ‘Deng Xiaoping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China,’ by Ezra F. Vogel

By John Pomfret, Published: September 9 http://www.washingtonpost.com/entertainment/books/book-review-deng-xiaoping-and-the-transformation-of-china-by-ezra-f-vogel/2011/08/26/gIQAfTD6FK_story.html Twenty-six years ago, an American vice president went to the western Chinese city of Chengdu with a message for China: America is here to help. In a speech to students from Sichuan University, George H.W. Bush said the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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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把《兄弟》看完了,上部要比下部精彩。   作者,余華,感覺還是一個土包子作家,對經濟改革,門戶開戶,明顯寫得力不從心,張力不夠,深度不足。抓住了幾個話題之作(像暴發戶李光頭、貪官污吏;周遊的騙子生意:處女膜、偉哥、波霸豐胸;林紅的紅燈區;劉c等人的二奶三奶等),加以發揮,可乏善可陳,低俗難耐。   上部,是他熟識的文革故事,寫得沒有《活著》血淋淋,當中卻有幾場描述得驚心動魄。納粹屠殺猶太人,是一個民族對另一民的屠殺;南京大屠殺是一國民對另一國民的屠殺,戕害的都是他者,而在中國大陸四十年前發生的文化大革命,究竟要迫害的「他者」是誰?如果是國家權力黨派之爭,為何全國上下民眾都變成了妖魔鬼怪?余華筆下的「宋凡平」,被同鎮共根生的民眾活生生打死橫死街頭……每每讀到文革的「遺事」,總覺得難以置信不可思議。讀《兄弟》,仿佛一切都看似不可思議,然而在這個不可思議之中,人們還是重複又重複地做著不可思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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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紼者哀

被譽為當今中國最重要的女作家王安憶,在巴老先生逝世後的第五個工作天寫下了這篇悼文,短短幾百字,總結了自五四始的一代現代文豪。文末以繼承人的豪氣懷疑自身一代人能否踏著前人的步伐繼往開來,悲觀的情懷不言而喻。 巴老先生老年的兩個願望,一是興建「文革博物館」;二是人人能「說真話」。第一個願望,其實已經達成了(一半?),可惜並不是很多人知道,反證了汕頭的文革博物館並不是國家特許經營,從來沒有被認可。 第二個願望,看來是遙遙無期的,正正因為這個「遙遙無期」,當今的作家沒有一個能跟五四一代人比較。五四一代,炮火隆隆,戰火處處,品味出的酸甜苦辣化育為文字,作品堅實,字字鏗鏘。縱使政局不穩定,可言論自由,創作無限。沒有言論自由,那來好作品?能出什麼樣的好作家嗎?   其他延伸閱讀: 李怡專欄:五四文化的終結 執紼者哀明報  世紀版  2005年10月21日      這是一個人,這是一個時代。  這時代裏,有著許多許諾,總是由一個年輕人告訴另一個年輕人。比如周告訴四鳳﹔或者「過水」的女學生透露給瀟瀟﹔再抑或是涓生和子君一同憧憬﹔還有覺慧和鳴鳳……結果都是不成,非但沒有拯救,反而使其更陷於無望。但是我們決不能將這看作輕許,它無疑是嚴肅和鄭重的,並且許諾者寄予了自己一生的命運。巴老,您,就是其中的一個。雖然您不說,可是有您在,那時代就橫陳在我們中間,攜它的聲息,它就是可以追溯梭行,可用來教育我們,不許忘記責任。有您在,還不止是這些,更是——您標識出由那時代出發,路經種種關隘。  照出我們的頹唐  那時代裏,有一些人,就好像得了忘鄉病,紛紛從生於斯、長於斯的故鄉走出來。沈從文從湘西走出來﹔蕭紅從呼蘭河走出來﹔丁玲去往延安﹔郁達夫遊走南洋﹔您,走出巴山蜀水。這大約是出於一種朦朧的本能,要掙扎出灰暗的宿命,像您說的﹕「我祖父在我十五歲時神經失常地患病死去,我大哥在我二十七歲時破產自殺,那麼我怎樣活下去呢﹖」這苦悶的生活經驗,卻沒有讓您變成《寒夜》裏那個委瑣的小知識分子,而是養成一種激昂的性格﹕「我有感情必須傾吐,有愛憎必須傾吐,否則我這顆年輕的心就會枯死。」我想,除去天賦於個人的氣質之外,還是出於那時代的一種情性,這「必須傾吐」幾乎是「五四」鮮明的表情。多少壓抑著的痛楚被清亮的歌喉叫嚷出來,然後期許著幸福。就像是一個從未享受過幸福的人所期許的一樣,我覺得「五四」描繪的幸福景象多少帶有空想成分。魯迅先生的小說《幸福的家庭》裏面,那個寫作的青年所勾勒的安樂,很快就被「白菜」的現實擊破,是不是就指的這個﹖而即便洞察如魯迅先生,大約也不能料及,「五四」的理想在後來幾十年裏的遭際。  後來,您說﹕「我錯就錯在我想寫我自己不熟悉的生活」,這種「錯」源於「我要歌頌新人新事」,於是,自一九四九年後,您沒有寫作出更多的小說。這檢討何止是在藝術規律﹗您在《隨想錄》中寫到無數次的批鬥會上,您喊打倒自己的口號,記錄造反派的批判詞,然後再交上「思想匯報」,您是這樣說﹕「六七、六八年兩年中間我多麼願意能夠把自己那一點點『知識』挖空,挖得乾乾淨淨,就像掃除塵土那樣。」這心情很奇異地保持有「五四」的純真,那就是您寫於上世紀三十年代的《旅途隨筆》中的一句話﹕「就讓我做一塊木柴吧。我願意把自己燒得粉身碎骨給人間添一點點溫暖。」您,你們,一整個「五四」,就是如此急迫地要將自己獻出去,獻給你們期許過的、烏托邦式的幸福,不惜屈抑和壓縮自己,但等發現這種收縮已經傷及你們信奉的理想,猛醒過來,你們便不留情地指向了自己。您用了一個詞。「奴在心者」,說的人和聽的人都是極痛的。再後來,您說到了丹麥安徒生的童話《皇帝的新衣》——「大家都說﹕『皇帝陛下的新衣真漂亮。』只有一個小孩子講出真話來﹕『他什麼衣服也沒有穿。』」巴老,您是不是想做回小孩子,直率地說出一個簡單的真理﹖然而,事情就是這麼不順遂,我們走過這麼長的路,吃這麼多的苦,才又貼近理想的初衷。可是在您,這理想依然保持著鮮活,您說﹕「一個中國人什麼時候都要想到自己是一個人。」相比較,我們卻好像倦怠了,不知是急於成熟導致的早衰,還是——我以為多少還是另有一種時代病症,冷漠在侵蝕我們的性格,我們好像羞於那麼熱情了,覺得所有的希望都不免是幼稚的。而,只要您在,就可以像一面鏡子,照出我們的頹唐。  那時代漸成追憶  其實您已經說了很多,可我們都是不警醒的懵懂的人,又被今天的時代慣壞了性子——今天,時代漸漸地有些接近你們的期許,人們自由地戀愛、思想,和寫作,對幸福的憧憬也漸漸合乎現實。可是,我們難免忘了來歷,忘了先行者的犧牲﹔我們摘取前人思想的果實,將內瓢耗盡,空殼棄下﹔我們自大地以為進步是從我們開始的,因為局限在自己的視野裏,便覺得自己的生活最合理。那也是因為您在,我們才可能放心地任性地去背叛,去割絕,不必憂慮傳承中斷,無往可繼。現在,我們要孤寂了,那一個時代逐漸成了追憶,沒有依傍,要由我們獨自擔綱起自己的日子。我們能擔綱得起嗎﹖我們能像您那樣自省,以告戒來者﹖我們孱弱的精神能承起您的熱情,以傳給來者﹖  我看見過魯迅先生出殯的照片,您為先生抬棺,您是那麼年輕,而且幸運。今天我,早已過了您為先生執紼的年齡,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有這樣的幸運,就是為您執紼,送您﹗  [文﹕王安憶]   安息吧,巴金  巴金終於可以安息了。安息,是一種解脫,可以安詳地回家。從生活的麻木、麻煩,從現實的牢籠、痛苦,都解脫出來了。十年前他已多次要求安樂死,但這個意願無人理睬,文化上的一個盲點,要他活做一個人辦,讓大家可以看他如何受病魔折磨,難怪他要講負氣的說話﹕「長壽,是一種懲罰。」  這句話,千萬不要無限上綱。長壽,也可以是一種福氣,視乎怎樣子的長壽。如果長壽而健康,生活無憂,心安理得,誰曰不宜﹖然而像巴金那樣,近幾年來,已無法說話,也不能書寫,飯也不能吃了,只能通過鼻管進食,與人溝通時只能點頭或搖頭,形同植物人,活豈不是活受罪﹖  巴金終於死了,他的死是肉體之死。其實他的精神,也幾乎死了。曾經風靡一時的《激流三部曲》之《家》、《春》、《秋》,是他的代表作,但都不過是一九四九年前的作品,從一九四九年到一九六六年,他在文學創作上交了白卷。  《家》、《春》、《秋》這三部作品,雖然文筆有點濫情,但對傳統封建禮教加以批判,對理想社會有所執著,卻是一以貫之,反映了他有克魯泡特金(Kropotkin)情結。巴金原名李堯棠,古人的名與字有關連,以「棠」為名,而《詩經‧召南‧甘棠》有「蔽芾甘棠」之句,故取字「芾甘」。但「巴金」的筆名,據說「巴」指巴枯寧,「金」則是克魯泡特金。  巴枯寧出身於俄國貴族,無政府主義的創始人,克魯泡特金是其繼承人。無政府主義或譯「安那其主義」,即anarchism,源出希臘字母的an和arche,意為權威的反面。年輕時巴金因翻譯克魯泡特金的《倫理學》,做了無政府主義的信徒。  但我懷疑巴金對無政府主義似懂非懂。無政府主義有其光明的一面,它蔑視法規以及抗拒服從權威,不會為任何當權者喜歡,但它主張以恐怖手段叛亂,顯然與巴金文質彬彬的個性格格不入。  結果「無政府主義」這個標籤,成為巴金在共產社會的「原罪」。當年巴枯寧已罵過馬克思虛榮、惡毒、空談,到文革時巴金身為上海文聯會的副主席,由中央文革小組副組長張春橋親自批鬥他,聲稱僅是「無政府主義」這五個字已足以槍斃他。  那時把巴金槍斃就可以讓他早點安息,但那是比槍斃悲慘百倍的靈魂煎熬。文革後巴金寫《隨想錄》,其實也是一部懺悔錄,他在生時希望見到一座「文革博物館」,倒不知何日才能實現,因為文革背後的魔神仍在啊。  [岑逸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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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開花”───懷念巴金

巴金,原名原名李堯棠,字芾甘。 1904/11/25 ~ 2005/10/17 (7:06pm)  老人終於去了,沒有特別的哀傷,已經一百有一歲了。「長壽不是一件好事,是一種痛苦」,想起了宋美齡,好像她也說過類似的話。   老人最後的幾年基本上不是為自已而活著,是國家要他活著,國家要他當「人民作家」,他不當也要當。據說,老人要求「安樂死」,可國家不讓他「安樂死」。   老人活著的時候,喊著要建「文革博物館」,懺悔一代人對國家造成的災難。可是,國家為他建了一棟空而無蕩的「文學博物館」。看上去,只差一字呀!(全名好像叫中國現代文學博物館)。   老人的願望最後由香港富商李嘉城達成了,可「文革博物館」不在北京,而在李超人的在老家汕頭。一個特別經濟區,無論在任何一個領域都不出眾的地方。大概懂得「汕頭」這個地方的人不多,估計爆光率最高就是諾貝爾得奬者楊震寕跟小妻子婚訊傳出的時候。   老人曾經到過香港,小思老師說過很多次,讓我忘不了老人跟香港有點關係,而且是中大中文系。現在唯一的期朌是看到小思老師為老人寫的悼文。      巴金的星空 中國的土地/文﹕馬家輝 明報  2005/10/18         巴金老人沒上過太空,但太空上面有一顆「巴金星」。  「巴金星」是一顆小行星,被中國天文學家發現於1997年11月25日,那一年那一天,正是巴金老人的93歲誕辰。 兩年後,為了彰顯巴金在文學上的貢獻與成就,中國政府決定把這顆編號為8315的小行星命名為「巴金星」,並於人民大會堂舉行隆重的命名儀式﹔這是一樁值得高興的文學盛事,或許唯一令人稍稍感到掃興和突兀的是,命名儀式由政治掛帥的中共中央統戰部主責籌備。  對於以名為星,巴金老人清楚知悉並且欣然接受,他當時已經臥病在,但頭腦依然清醒,仍然可以讀新出版的書、可以背誦魯迅的詩,也可以每天看一兩個鐘頭的電視劇﹔巴金一直擁有生命力,從少年到老年,他都在深深期盼看見中國的天空星光燦爛。  中國的小孩子都讀過巴金的文章,中學生要讀《家.春.秋》的節錄選段,小學五年級的中文課本裏也有一篇叫做〈繁星〉的短文,由巴金寫成於1927年,那時候的他仍然名叫李堯棠,23歲,從上海出發搭船遠赴巴黎遊學,輕簡的行囊裏放一本輕簡的詩集,書名《繁星》,作者冰心,出版於1922年。那年頭的冰心作品是「流行文學」,年輕人都愛讀,並經常噙淚水反覆朗誦,《繁星》詩集裏有這樣的一則六行小品﹕「繁星閃爍/深藍的太空,/何曾聽得見它們對話﹖/沉默中,/微光裏,/它們深深的互相頌讚了。」  可能是受了冰心的啟發,李堯棠在顛簸的船上寫下了對於繁星的聯想,其中有這麼一段﹕「在海上,每晚和繁星相對,我把它們認得很熟了。我躺在艙面上,仰望天空。深藍色的天空裏懸無數半明半昧的星。船在動,星也在動,它們是這樣低,真是搖搖欲墜呢﹗漸漸地我的眼睛模糊了,我好像看見無數螢火蟲在我的周圍飛舞。海上的夜是柔和的,是靜寂的,是夢幻的。我望那許多認識的星,我彷彿看見它們在對我霎眼,我彷彿聽見它們在小聲說話。這時我忘記了一切。在星的懷抱中我微笑,我沉睡。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小孩子,現在睡在母親的懷裏了。有一夜,那個在哥倫波上船的英國人指給我看天上的巨人。他用手指﹕那四顆明亮的星是頭,下面的幾顆是身子,這幾顆是手,那幾顆是腿和腳,還有三顆星是腰帶。經他這一番指點,我果然看清楚了那個天上的巨人,看,那個巨人還在跑呢﹗」  如同冰心的《繁星》感動了巴金,巴金的〈繁星〉感動了無數的更年輕的中國新生代,一位小學生便曾在巴金百歲誕辰那年寫了一封他已無法張眼讀到的賀壽信,指道「我們都是生活在城市裏的孩子,城市的高樓大廈和夜晚的燈光把星星都給遮住了,看不到密密麻麻的繁星。但是讀〈繁星〉,我們好像身臨其境,彷彿看見繁星圍我們飛舞,它們好像要邀請我們去星空作客。」  繁星之於巴金作品,其實是一個非常恰當的象徵比喻,絕不止於感動孩子。提筆70年,從奮寫《激流三部曲》到經營《愛情三部曲》,從創作《寒夜》到雕刻《憩園》,從開書店到開出版社,以至於文革過後推出一部連一部的《真話集》和《隨想錄》,巴金先生念茲在茲者無非提醒中國讀者,在眼前的醜陋現實以外,尚有一個看不見的浪漫人間,在其中,繁星點點、亮光爍爍,值得我們傾心以寄,而也正因我們敢於懷抱浪漫,才會懂得對周遭的醜陋有所不滿、不甘、不屑,由之付出時間和精力去批判、奮鬥、追求﹔正因我們擁有逐星的夢想,腳下的土地才有漸趨充實潔淨的可能。巴金以書紙為穹蒼、以筆墨鋪星圖,或沉靜或激昂地召喚他的中國讀者抬頭望天,並且對天許願,願頌中國人都能夠說真話、享清平。  巴金先生昨晚病逝了。如何紀念這位在時代苦難裏不忘仰頸看星的中國文學家﹖僅以其名冠於行星,顯然不夠﹔僅組織排山倒海的追悼文章和紀念活動,亦是不足。中國政府最應該做的是圓滿巴金老人的多年願望,認認真真地開建一座「中國文革博物館」,讓當代以及後世的所有中國人皆能透過回望黑暗的災難而期盼光明的未來﹔中國人總算上了太空真實的星星,據說由此已經「擁有了大國的尊嚴」,那就更應該有信心回頭正視自己的過去。  「在廣闊的星空下面,挖座墳墓讓我安眠﹔我樂於生也樂於死,我的死是出於自願。」英國詩人史蒂文生(Robert Louis Stevenson) 在《安魂曲》裏以此起首。文曲流逝,星斗飛移,巴金先生此時此刻恐怕正坐在天上,和他的「巴金星」一起俯視北京,因有感於中國人到了上太空的年代仍然無法暢所欲言而眨眼睛、流眼淚。  馬家輝  資深傳媒人 文化 南方日報 昨日傍晚,一代文學巨匠巴金走完了他的人生路。巴金的離去,象徵著中國現當代文學一個時代的終結,他留給我們的,不僅是《家》、《春》、《秋》和《隨想錄》這些傳世之作,更有他的巨大精神財富。有評論認為,巴金象徵了中國人的“求真意志”和“懺悔精神”,為20世紀中國精神史奠定了新的高度;巴金代表了中國人“說真話”的勇氣,是極少數遭遇“文革”後沒有以“受害人”身份一味譴責那個時代的作家,是極少數“直面自我”、“真誠懺悔”的偉大思想者。可以說,這就是我們真誠懷念巴金的全部理由。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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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墨.餘香.輕描淡寫

文﹕劉紹銘 香港嶺南大學中文系榮休教授   2005年10月11日 (二) 明報世紀版 我把〈鬱金香〉的作者名字塗了,影印了一份給你,說好第二天見面時你要告訴我這篇萬言小說出自誰人手筆。第二天午飯時,你帶了影印本來,一攤開,紙上盡是黃綠彩筆勾出的段落。   祖師奶奶的遺墨,你說。怎見得﹖這有何難,她一落筆就露馬腳,你看﹕「牆上掛些中國山水畫,都給配了鏡框子,那紅木框子沉甸甸的壓在輕描淡寫的畫面上,很不相稱,如同薄紗旗袍上滾了極闊的黑邊。」   薄紗旗袍上滾了極闊的黑邊,我念,對的,確有祖師奶奶三分氣派,但勁道不足,句子欠缺那種「兀自燃燒」的自焚火燄。你問﹕哪一年的作品﹖一九四七,我說,在上海的《小日報》連載。呀﹗怪不得﹗柯靈的話說對了,張愛玲的傳世之作,早在一九四三和四四兩年寫完。一九四七那年,她忙編劇本,小說作品不多,好像只有〈華麗緣〉和〈多少恨〉。   寫得好不好﹖不是「招牌貨」,你說。如果你拿《傳奇》的名篇比對看,會失望的。〈鬱金香〉就像〈多少恨〉這類貨色了﹖可以這麼說,但你若看了一九七七年她為〈多少恨〉寫的前言,再看〈鬱金香〉,也許會讀出一番滋味來。且聽她怎麼說﹕   ——我對於通俗小說一直有一種難言的愛好﹔那些不用解釋的人物,他們的悲歡離合。如果說是太淺薄,不夠深入,那麼,浮雕也一樣是藝術呀。   〈鬱金香〉的述中,作者獨步文壇的冷峻意象與譏誚譬喻雖然不多,叫人過目不忘的浮雕倒也不少。「這老姨太太生得十分富泰,只因個子矮了些,總把頭仰得高高的。一張整臉,原是整大塊的一個,因為老是往下掛搭,墮出了一些裂縫,成了單眼皮的小眼睛與沒有嘴唇的嘴」。   整體而言,〈鬱金香〉的文字確難跟〈封鎖〉和〈金鎖記〉比擬。你要我舉實例﹖好吧,你看看正被「二舅老爺」寶餘調戲的婢女金香的樣子好了。   她又退後一步,剛把她的臉全部嵌在那鵝蛋形的鏡子裏,忽然被寶餘在後面抓住她兩隻手,輕輕的笑道﹕「這可給我捉到了﹗你還賴,說是不塗胭脂嗎﹖」金香手掌心上紅紅的,兩頰卻是異常的白,這時候更顯得慘白了。她也不做聲,只是掙扎,只見她手臂上勒根髮絲一般細的暗紫賽璐珞鐲子,雪白滾圓的胳膊彷彿截掉一段又安上去了,有一種魅麗的感覺,彷彿《聊齋》裏的。   小說通篇無鬼氣,卻突然引入《聊齋》的聯想,我們有點措手不及。撇開文字不談,〈鬱金香〉還有別的看頭麼﹖你要看些什麼﹖你知道,張愛玲雖然對通俗小說有偏愛,但她自己寫的,套的雖然是鴛鴦蝴蝶的架構,但男女相悅,除了〈傾城之戀〉勉強說得上是例外,其餘都不成正果。「大舅老爺」陳寶初和金香應是一對鴛鴦蝴蝶,但這位少爺只肯作「無情遊」。他以為自己愛上她了,到分手時,他要金香答應等他回來娶她,但「其實寶初話一說出了口聽便也覺得不會是真的」。   張愛玲取名《傳奇》的作品,極為現實。這格調在往後的書寫中也沒有改。果然,做人一向不夠「堅決」的寶初,步入中年後就結了婚,金香也嫁了人。一天,他在姊姊家看到弟弟寶餘的太太,以前的閻小姐。「寶初看看她,覺得也還不差,和他自己太太一樣,都是好像做了一輩子太太的人。至於當初為什麼要娶她們為妻,或是不要娶她們為妻,現在都也無法追究了。」   你要「看頭」,這種對人生的觀察,就是張愛玲作品特有的看頭了。結尾時,寶初聽到閻小姐問金香的身世的,「是不是就是從前愛上了寶餘那個金香﹖」你猜寶初怎麼反應﹖   寶初只聽到這一句為止。他心裏一陣難過——這世界上的事原來都是這樣不分是非黑白的嗎﹖他去站在窗戶跟前,背燈立,背後那裏女人的笑語啁啾一時都顯得朦朧了,倒是街上過路的一個盲人的磬聲,一聲一聲,聽得非常清楚。聽,彷彿這夜是更黑,也更深了。   金香沒有愛上過寶餘,寶初比誰都清楚。但他沒有為金香辯白。才二十出頭的人,就給人家大舅老爺前大舅老爺後的招呼。一個未老先衰民族的未老先衰子弟,還有什麼氣力談愛情,你說是不是﹖  (本文原題﹕〈《鬱金香》讀後〉)  [文﹕劉紹銘 香港嶺南大學中文系榮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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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金香

明報世紀版 2005年10月2日 與10月3日 張愛玲    今年是張愛玲逝世十周年紀念,兩岸三地皆有不同類型紀念活動展開。適逢此際,張愛玲寫於四十年代、不為人所知的一篇小說〈鬱金香〉,在佚失了五十八年之久的今日於大陸「出土」,意義非凡,可說是十年祭的隆重敬禮。     大陸博士研究生李楠研究1949年以前上海的小報,發現上海《小日報》於1947年5月16至31日連載〈鬱金香〉,先後經大陸海派文學學者吳福輝、著名「張學」學者陳子善等確認為張愛玲小說,引起兩岸三地文學出版、學術研究各界人士關注。                  金香很吃力的把兩扇沉重的老式拉門雙手推到牆裏面去。門這邊是客廳。牆上掛些中國山水畫,都給配了鏡框子,那紅木框子沉甸甸的壓在輕描淡寫的畫面上,很不相稱,如同薄紗旗袍上滾了極闊的黑邊。那時候女太太們剛興用一種油漆描花,上面灑一層閃光的小珠子,也成為一種蘭閨韻事。這裏的太太就在自己鞋頭畫了花,沙發靠墊上也畫了同樣的花。然而這一點點女性的手觸在這陰暗的大客廳裏簡直看不到什麼。     門那邊,陳寶初陳寶餘兄弟倆在那裏吃早飯。兩人在他們姊夫家裏住了一暑假,姊姊姊夫是太太老爺,他們便被稱作大舅老爺二舅老爺,雖然都還是年紀很輕的大學生,寶初今年剛畢業。這一天,寶餘只管把熏魚頭肉骨頭拋到桌子底下餵狗吃,寶初便道﹕「你不要去引那個狗了﹗把這地方糟蹋得這樣子﹗」寶餘笑道﹕「你看這小傢伙多有意思﹗」他見那丫頭金香走了過來,越發高興起來了,撕了一塊油雞逗的那狗直往桌子上蹦,笑道﹕「金香你看你看﹗」金香一眼瞥見寶初的臉色有點不快,便道﹕「喲﹗這狗得洗澡了﹗」一面又去拿掃帚簸箕,說道﹕「我來掃掃,是不能再給它吃了﹗」他一說,寶餘就歇了手,訕訕的自去吃粥。     金香掃了地,又去捉狗,說﹕「去洗澡去。」這狗是個黑白花的叭兒狗,臉是白的,頭上有些黑毛絲絲縷縷披下來,掩沒了上半個臉,活像個小女孩子,瞪大眼珠子在那前溜海後面偷偷的看人。     金香把狗抱在懷中,寶餘便湊上前是撈撈狗的下頷,笑道﹕「你看我們多美啊,前溜海兒……還帶這眼神兒,就跟你一樣,就苦臉上沒搽胭脂。」金香抽身待走,卻被寶餘一隻手指住了狗的領圈。她道﹕「二舅老爺,你別瞎鬧了。」寶餘道﹕「怎麼,你不搽胭脂的麼﹖」金香道﹕「誰搽胭脂呢﹖」然而她的確是非常紅的「紅顏」,前溜海與濃睫毛有侵入眼睛的趨勢,欺侮得一雙眼睛總是水汪汪的。圓臉,細腰身,然而同時又是胖胖的。穿套花布的短衫長褲,淡藍布上亂堆綠心的小白素馨花。她搭訕就把狗抱走了,自言自語道﹕「狗幾天不洗就要虼蚤多了﹗」寶餘趕在她後面失驚打怪的叫了聲﹕「喏,真的,這麼多虼蚤﹗」金香倒給他嚇了一跳,一回頭,他便在她背上摸了一把,道﹕「喏,在這兒﹗在這兒﹗」金香恨道﹕「二舅老爺真是﹗」寶餘涎臉笑道﹕「真是怎麼﹖真是好,是罷﹖」金香早走了,也沒聽見。     寶初先一直沒做聲。雖說自己的兄弟,究竟是異母的。兩人同是庶出,寶初的母親死得早,那時候寶餘的母親還只有一個女兒,就把寶初撥給她,歸她撫養了。後來又添了寶餘。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的寶初,本來就是個靜悄悄的人,今年這一夏天過下來,更沉鬱了些,因為從讀書到找事,就像是從做女兒到做媳婦,對於人世的艱難知道得更深了一些。今天他實在有點看不過去了,金香一走他就說寶餘﹕「二弟,你真是的,總這樣子跟金香油嘴滑舌的——叫人看不起﹗讓姊夫聽見了,不大好。」寶餘笑道﹕「你怎麼啦﹖你總是看不得我跟金香說話,一來就這麼一篇大道理﹗」他回到桌子上。     心不在焉的又捧起飯碗,用筷子把一碟子醬菜掏呀掏,戳呀戳的,兜底翻了個過。寶初道﹕「你這叫什麼話﹖你也不想,我們住在姊姊家,總得處處留神點﹗」寶餘道﹕「姊姊是我自己姊姊,給你這麼說反而顯得生分了﹗」寶初不言語了。     這裏金香去到廚房裏拎開水給狗洗澡,卻見外老太太也在廚下,在那裏調麵粉。金香笑道﹕「老太太自己大清早起就在廚房裏忙 口霍 口霍﹖」金香還是從前那個太太的人,自從老爺娶了填房,她便成為阮公館裏的遺少了,她是個伶俐人,不免寸步留心,格外巴結些。阮太太的母親本是老姨太太,只有金香一個人趕她叫老太太。     這老姨太太生得十分富泰,只因個子矮了些,總把頭仰得高高的。一張整臉,原是整大塊的一個,因為老是往下掛搭,墜出了一些裂縫,成為單眼皮的小眼睛與沒有嘴唇的嘴。她出身是北京的小家碧玉,義和團殺二毛子的時候她也曾經受過驚嚇,家裏被搶光了,把她賣到陳府,先做丫頭,後來收了房。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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