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天堂,還是好地獄:陳冠中:盛世- 中國·2013

你要偽天堂,還是好地獄?
清醒人小希說:好地獄。
那麼,那些根本不知道有選擇的人民呢?

魯迅:吶喊自序這樣說:

假如一間鐵屋子,是絶無窗戶而萬難破毁的,裡面有許多熟睡的人們,不久都要悶死了,然而是從昏睡入死滅, 並不感到死的悲哀。現在你大嚷起來,驚起了較為清醒的幾個人,使這不幸的少數者來受無可挽救的臨終的苦楚,你倒以為對得起他們麼?

然而幾個人既然起來,你不能說決沒有毀壞這鐵屋的希望。

陳冠中的小說:盛世——中國,2013 年(可以在此下載簡體本),
好像是對這段「鐵屋中的吶喊」一個最終的回應。小說的發展剛好是在《自序》發表後的九十年後的第一年開始,中國進入「盛世」,中國人雖然不再是「昏睡」在
那「絕無窗戶」的「鐵屋子」,但是,中國人好像既是生活在一個天堂,也好像是地獄。2013年的中國,中國人民生活太平,享受著的盛世是前所未有的。西方
各國全陷在經濟「冰火期」的災難中,唯有中國獨善其身。

陳冠中筆下的盛世圖像,其實都不難相像,因為很多都好像在我們生活裡已經出現,只
是現在一次性在小說中看到了一個真正強盛的「中國」。在這個「中國」,人人都幸福微笑著,社會安寧,就連世界政治都清平如水。更難得的是,中日關係打破了
七十年的敵對狀態,雙方簽訂互保條約,締造了真正的「亞太共榮圈」,只不過是以中國為首的。至於自由、民主,當然盛世下的中國是絕不能有的,因為自由與民
主本質就是跟「共產黨」衝突的。但是,中國的2013,就是因為有共產黨,中國才進入盛世。

小說最後發展,道出了一個嚇人的真相:政府以
「為國民福祉」為由,在飲用食水、各式飲料中放了一種物質,物質據說沒有負作用,但就是讓人民感覺「嗨賴賴」,也就是讓人感覺輕度興奮,活在一個像夢又像
真的境界。就連曾經發生過的一星期無政府狀態和三星期嚴打都忘記了,當然從前歷史:八九六四、文革、三反五反等等,全都慢慢退出。書店、報章、網路全部被
「和諧化」,歷史被靜化後,人民的怨恨沒有了,反思的渴求也不需要了,反正物質的充裕滿足了中國人的需要。

最後幾位主角知道真相了,當中
有清醒的小希、方草地、張逗、何東生,或不清醒的老陳,沒有一個要把這個真相公開,因為這是等於犧牲生命的自殺行為。方草地應該是最清醒的一人,但是他一
直就是要找出真相,沒有再進一步的理想。小希,原是檢察官,看來是最有衝動要揭露真相的一人,可惜真實的記憶讓她痛苦了一輩子,曾進出瘋人院,連她自已也
不辯事實的虛偽。最後要去到雲南避世,心惦的只有她母親,而不是那個當紅又以進中宣部為理想的兒子韋國。老陳的目標一直只有一個,就是要跟小希共享晚年。
所以,最後的結局,各自都找到的自已的答案,算是一個大團員結局。

跟魯迅不同的是,陳冠中並沒有欲求喚醒民眾,反而結束在一個無論是小說
內或外,眾人都得到解釋的狀態。留給讀者的是,現實就是真理,真理是推不去的。想像這一結局,相較九十年前的魯迅,感覺就是複雜難解。要說高興
的,2013的中國,真是不再是1922時了,中國今天「國富民強」,共產黨下的中國,人民的生活真的好起來了。要說悲哀的是,人類歷史真的能改寫,政權
能讓你知道什麼就是什麼。民主自由,不再是世界共同追求的理念,起碼中國人真的不需要。資本與政權的結合,創造了一個盛世中國。1922時的國民政府失敗
在於沒有強大的資本作為其後台,2013年的共產政權,就是有了這個資本的幫助,牢牢的緊抓著中國人。1922年,還有魯迅等期望改變的單簿力
量,2013年的中國,連這難得的力量都消失了。

共產黨給人民下的藥,也只不過是讓大家生活得更開心,沒有想過中國人集體把28天的經歷忘記了。就是說動機不在於此,但得出的結果讓共產黨更為如意。陳冠中最終要說的:最壞的不是共產黨,而是活在共產政權下的中國人。

偽天堂,還是好地獄?
其實命題本身就是錯誤。地獄難道會有的好的嗎?一窮二白難道會有人要嗎?
跟地獄、窮困的相反,就是天堂、富裕。人類,尤其是中國人,就是明白這兩個唯一的選擇。

也許,小說中段曾出現過的「基督教發展」,會是在這兩個對立選擇中出現的第三條路。
蕭建生窮二十多年的研究,從中國古文明開始到近代史,結論也就是中國人沒有受基督的洗禮以致迷信皇權,缺乏何謂「正義」的思維。

陳冠中筆下的第三條路,回應了蕭建生,也回應了魯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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