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老人的知命:姨媽的後現代生活

       

       逆流而上的許鞍華再一次回到中國。在人人都說「走出去」的大環境,大潮流,再加上中國電影圈人人想到康城、威尼斯、東京,就差沒有把全世界影展拿回中國。香港就是有這樣一個導演。

 

       「庶民劇」似乎是羅卡說許鞍華的最佳用語。所謂庶民劇,就是以寫實的手法描寫普通人日常生活的喜怒哀樂,這向來是許導演最擅長的。從《女人四十》、《男人四十》、《王觀音》,到今天,一部又一部,精彩又精彩的庶民劇。這一次,她拍了一個差不多六十歲的單身女婦人的故事。

 

1.    不知道國內的觀眾看這片的時候,會否覺得是一個外來人來拍上海、東北的故事。早前,關錦鵬的《長恨歌》,評論好壞參半,焦點不在導演身身上,反而是主角鄭秀文的劣等表現成為整個論述。拍上海人的故事,這不是許鞍華的第一次,改編張愛玲的《半生緣》時候是第一次,不過當時甚少實境拍攝。這次,徹底回歸。上海有著最燦爛的晚間明珠塔,高樓林立;同時街頭角落總有不少不同階級可以理解的人與物。許導演不單把這些街角間市井之徒呈現出來,最重要的是把當下中國的社會狀況活生生的、但又平淡無奇的一點一點放在觀眾眼前。不過,許導的眼,不單是外來的,還是精英的、中產的。

 

           獨生子寬寬恃寵而驕,父母沒空管他,他有錢便能用、便能花、便能空耗——傳統的理解,影片沒有對他進一步的描繪,敗筆。金永花街頭的鬧劇,反角度的同情了城市的中產階級——這也是許鞍華電影中常有的中產情結。廣東來的潘知常口甜舌滑,又吃又上床,便宜占盡,最後還把姨媽的棺材本全輸在一個騙局上。究竟是忠是壞,講不清說不明,但可以肯定的是男人不是好東西,尤其是廣東男人(香港男?)。當說牛津口音(英帝國)的沒落,繼之而起的是美式文化;但有趣的是寬寬最後去了澳洲——是否因為總理能說標準普通話?友好聯盟?還是人家只認荷包的錢,誰多錢我就說什麼話而已。

 

2.   這應該是一個有關知青的故事,導演沒有提過,評論也找不到。但姨媽如果是六十左右的話,她絕對是親身經歷文革的一代人。離開上海下放知青,並在當地結婚生孩兒,文革後,知青回城,姨媽毫不猶豫地離開丈夫、女兒,頭也不轉,那一下的瀟洒,絕不罕見。女兒的一席話,好像是說出了姨媽離開東北的理由,但是因為父親的粗下而斷絕聯絡,想來不合情理。看姨媽的表情,甚有有苦誰能知?有口難言矣。在那種年代,還有誰想再回去,重提舊事呢?司琴高娃那下的表情,一絕,成為金像影后實至名歸。

        奇怪的是,翻查了許鞍華的訪問,就是沒有提及姨媽的知青背景,反而提到姨媽跟上海的不協調,很有「外來人」的口吻。可是,從年紀的分析,高文化水平、家中毛澤東照片、平時打扮脫不掉知青風格;最重要的一點,女兒來自東北鞍山 (查了一下WIKI,原來許鞍華正是遼寧鞍山出生的,難道這是她尋根之作?) ,正正是當年北大荒知青總基地。姨媽跟潘知常懷念大戲時候,惋惜當年沒有留下照片,這些都不單單是對年華逝去而有感而發,而是對那年代不得已又無力的控訴。更重要的是,那種刻骨銘心的經歷,對於這一代人,從來都沒有因為社會的轉變而來得及忘記。        

種種因素都說明姨媽並不是一個來自外地單身到上海生活人,恰恰相反,她是來自上海的原居民。影片末段的月亮,掛在窗外,可是此刻上海的月亮已經不是姨媽的了,這種「後現代」化的上海,不是她這種年紀能領略的。

影片結局,姨媽選擇離開上海折返東北,知青最後返回鄉間屢有聽聞。他們選擇在此刻回歸,在大好的形勢下回返東北,就姨媽的情況來說,是沒有選擇下的選擇,也就是求生的唯一路向。當然,年老有兒萬事足,她搬回跟女兒一同生活理所當然;但是要是她的棺材本沒有被騙去,她會回去嗎?

 

3.  片中還有兩個跟姨媽差不多的老婦,一個跟貓兒為伴半生,貓兒失蹤後頓失方向而突然逝去;另一個飛飛的奶奶,長期唸著生活在新疆的兒子兒媳婦(另一個跟下放知青有關的線索),最後被送到青山醫院。這兩個老婦的命脈相連,住在同一小區,同是姨媽的鄰居。「後現代」的其中一個精髓就是打破核心傳統,支離破碎。上海以高速的發展速度衝擊著市民的生存空間,傳統「家」的倫理圈;當中,對於老年人的關懷更是少中有少。許鞍華的影片集中關懷在這一群體,她們的孤寂,除了因為無法理解社會的變化之外,同時提出了人跟社會發展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

       大樓、五彩燈舊了好可以折、可以換,可老了的人如何是處呢?除了等待死亡,或是被安置另一個世界,像姨媽能走、能說、能動四肢還健全的,是不是就只有離開這個原是自己老家但又「呆不下去」的後現代上海呢?社會,為什麼發展到最後就是要把老人趕出這個原是他們的空間呢?我們的社會對於老人的尊重,為什麼會像曾蔭權政府般以「入息審查」來衡量其對社會的價值貢獻呢?

 

4. 知命就是早於認命,從姨媽決定回城的那一天,她就知道自己會是孤家寡人而終老,從她把錢收在甲板下,就是有先有準備。電影最後,姨媽沒有送別寬寬,反而坐在街頭看檔,一口啃著大包,寒風刺骨,甚有「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之味,一縷清涼,微微寒意。姨媽的知命,就是在那最後的一幕,知命早於認命,坐在那裡,吃著大包,命也如此,就如此。他朝還是老去而不返,愈想至此,你我應該也離不開那一天,分別的只是離那邊岸還有多遠而已。

 

最近,常想奶奶、姑姑的離去,在一年半內,爸爸家從一家五口(爺爺二十年前就不在)到今天只剩下三兄弟,很難想像將來過年,沒有奶奶,沒有姑姑在的時候,還有這個機會能聚在一起嗎?珍惜身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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