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山

       《盲山》講的是婦女被拐賣的故事。拐賣的前因不是導演的重點,重點是女主角——白雪梅入村後如何三翻四次出跑的過程。既然前因不重要,則對女角的背景無須作出提問。可是,實在忍受不了,如果真的如片中所云,白雪梅是大學畢業生,真的如此愚笨嗎?她的愚笨不單是被拐賣入村這個電影以外的主題,就連片中所記的「逃跑」均被設置在一個全無計劃、思想、佈局的愚笨中。這個安排,確實無法說服我。不過,換個角度看,女大學生的置入,更顯「白雪梅」與村人的「對立」——文明VS野蠻,人性VS畜牲,電影的張力正正在這種極端的對立面而產生、發展。
 
       據說導演的處女作《盲井》在國內賣了大約100萬隻光碟,可導演沒有得到一毛錢。《盲山》不同了,在參展前,導演努力尋得國內當局的批文,經過多次修改後,終於獲批,不過,結局則有兩個版本:一是故事的原型——也就是只能對外展出的版本,女主角最後以「菜刀」向男方一刀斬下去;二是為了照顧國內情況而作的特別「和諧結局」版本。這次打正「合法」的旗號,估計導演的四百萬資金應該可以攢回來。難怪導演說今天的中國審查制度「進步」了。「和諧」版能夠走出地下電影行列,原因有3:1/ 電影是講90年代初期的故事,這給當局一個喘息的空間,主題無論是如何的敏感,勝在不講當前事。2/ 片終的字幕「中國公關一直嚴厲打擊拐賣婦女的犯罪活動,解救出無數被拐賣的婦女,並將犯罪分子繩之於法」給足當局面子; 3/不用說了,女主角最終在公安的精心安排下,順利逃出「盲山」。不過,這個「和諧版」看了倒不如不看,要看的一定要看參展版。
        
何為盲?
 
       耳熟能詳的《吶喊自序》,好像導演就是依著這篇雜文而拍的。村子、縣城就像「鐵屋子」,密不可封,村內的男男女女就是「熟睡的人們」。在這個快要「悶死」人的村子裡,用我們城市人的角度來看,他們個個都顯得「麻木無情」。他們見證著整個買妻的「罪行」,女主角多次出逃,可是,要不就是在村民的合力幫助下抓回來,要不就是視為「私事」而不管;或者以一支香煙,一袋又一袋的禮物來交換作個方便,以好好扣留這個花了七千塊買回來的媳婦。最後女方的父親帶著兩名公安來「執行公事」,可惜受到村民的以死阻路,一種文明跟非文明的對立立時擺著眼前。尤如魯迅所言,快要悶心的人,「從昏睡入死滅,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導演極力地典型化村民的形像:愚蠢、野蠻、法盲、無知,把女性當作為繁殖的工具。這種原始荒蠻的塑造,跟「女大學生」的對立,成為整個故事的支柱。

        片中的「對立」面似乎多得很,例如秦嶺的山光明媚,跟人心的醜惡、暴力相互對立;故事拍攝場地周治縣是中國古文化發源地,曾經孕育了中華文明最燦爛的篇章,可惜無以繼承,成為了今天落後文化的代表。唯一繼承的傳統——傳宗接代,卻通過最無情的方式來繼承。這樣想下去,其實很痛苦,無論是村民還是被拐賣的婦女,雙方都是無路可走的。盲,正正是這種沒有出路的盲。盲,並非看不見,而是無法看。

為何盲?

      在白雪梅誕下男嬰前,村民發現河上一個被丟棄的女嬰,接著看到標語「多生一個娃不如多養一頭豬」,道出了故事發生的背景在於「重男輕女」的傳統思想,還有,當然就是「人口政策」帶來人口失調的社會現像,也是問題的根源。現在中國男女比例的失衡已敲響了警號,如果我們沒有清醒面對電影旨在帶出的問題,則尤如影片最後白雪梅一刀斬向黃德貴,真正的悲劇不是影片所看見的,而是一刀砍下去後嘎然而止的局面。婦女被拐賣原本是最大的受害人,本性善良,但最後竟然成為殺人犯。因此,電影發生於九十年代初,表面上已成過去,但是其實真正的危機、悲劇還沒有正式上演。盲,是人為的。

      故事背景是九十年代初,92年鄧小平南巡後,改革派全面勝利加速沿海地區的發展。局部地區的發展帶動了全國通貨膨漲,農村地區巧立明目,苛徵雜稅,沒有養豬要交養豬費正是這時期對農民壓搾的縮影。農民生活艱苦,生存受到史前的最大威脅。就在這時候,民工潮南下第一次爆發,有說,中國政府為了進一步推動經濟改革而促進階層的流動,其實是農民到了無法生存的環境下離鄉別井。當然,沒有改革開放,農民不會有南下打工的機會,但是這是一種對生存的選擇,而不是政府的恩賜。

       生存下來了,下一個要解決的問題自然是傳宗接代。要生孩子自然要有老婆,人口政策自七0年推行以來,男女失衡以致農村的男子要找個女子結婚相當艱難,因此買妻成為非常普遍的現像。買老婆是為了發展下一代,村民守望相助,不單是為人,也是為了自己,難保有一天輪到自己的妻子逃跑了,一樣需要他人的援手。結果,村民把最不人道的事集體合理化了。當生存受到威脅,與其談法律、道德是何其的不現實!

      有了孩子,自然要受教育,可是昂貴的教育費根本不是農民能付擔起的,像「李青山」這樣的小孩因為付擔不起學費而輟學的根本不是什麼。醫療制私有化後,醫院要救人先決條件是「帶錢了沒?」有些家庭,為了讓小孩讀書,賣血、像《盲井》裡的欺騙等層出不窮的事件,農民磨難的深重,生存之艱辛,歷歷在目。這就是《盲山》發生的背景和形成的原因,也是導演精心安排的故事發生時代背景,片中的細節更有意思,把平面的「買妻事件」立體化了。

        我們不得不問,在這樣的大環境下,沒有正義的政府,何來正義的子民?

         《盲山》可能要揭露的是魯迅筆下看死刑的群眾,差不多一百年了,中國人還是一樣。導演留了一個希望,就是那個童心未泯的李青山,尤如《藥》墳上的一個花環,希望是不能抹殺的,「因為希望是在於將來」。不過,這個「將來」留待觀眾自己去見證,去創造。白雪梅的最後一刀,是全片的高潮,也是故事的開始;故事的發展,由觀眾自己去撰寫。

         國內的「和諧版」失敗在於最後的拯救過程,側重點全放在村民的野蠻跟執法單位的對立。穿著制服的公安竟然無力把婦女救出,反而仗賴一種像「黑社會」搶人的方法把數個婦女救出,當然這可看作是對這個荒誕社會一大諷刺。但是,過於典形化的村民形像最終把純樸的村民推至「暴民」「反社會」的邊緣。要知道,他們也是受害者,而且是當今中國現代化過程中承受最悲涼待遇的一群。這個結局難免落入自我意淫的局面,也就是野蠻的農村文明需要我們先進的城市文明來改造。這無疑是把深刻的電影主題顛覆了,把邊緣化的農民境況推至更被輕視的階層。

       會長在上星期日明報副刊的文章,題為「風雪不始於今天」,文未的最後一句:祝願神州大地風調雨順,人間有情。看著這句話,心情很沉重。風調雨順是眾人的願望,至於人間有情,在現世代的神州看來是一個奢侈的期許。將心比心,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在今天的中國,太難了。像《盲山–和諧版》的結局,文明與野蠻,先進與落後,黑與白對持著。我們,站在高山上,擁有優厚的資本,傲視世界,缺的就是簡單的「情」。盲在眼,心不能盲。

        祝願神州大地風調雨順,人間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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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Responses to 盲山

  1. Yvonne says:

    我还没机会看到这部电影,不过你的影评写得实在好!我突然电视机坏了,用不了DVD,不然向你借来看看!!

  2. Unknown says:

    一年的會長,一世的會長乎?
     
    咁樣阿低能很沈重架!!!
     
     
     
    東二打六

  3. K says:

    東叔,當然是一世為會長。呵呵~~~

  4. Li says:

    我重新看了一下这个海外版,发现与和谐版有不少不同的地方:
    1.黄德贵强暴白雪梅的部分暴露镜头被删除了。
    2.和谐版的医生没有收钱就先治疗病人,海外版则要求病人先交钱再治疗。不知道现在中国大陆有没有要求医院先救人后收钱。但是在90年代初期,医院一定要先收钱再救人的。也就是说,和谐版明显和事实不符。另外,和谐版还删除了坐在黄德贵旁边的病人回答为什么药很贵:医生都收回扣的,这里还算好,大医院更黑。和谐版少了这两句台词以后,黄德贵的抱怨显得有些不衔接。
    3.白雪梅被劝说以后,剪去了头发,放弃了速逃的念头。和谐版删除了后面白雪梅顺从黄德贵的性侵犯的镜头,虽然这一段并没有暴露的镜头。
    4.白雪梅到村委会去询问调查的情况,村支书在那里打麻将,随便说了几句应付了白雪梅。这一段在和谐版里被删除了。
    5.白雪梅向陈姐借钱,问到能不能去镇上的公安局报案,陈姐说,他们肯定是向着他们当地人。旁边的人说,桂花跑去报案,和谐版删除了后面这句话:“他们说,这个是家庭矛盾,不管”。紧接着就说“她男人带她回来,把她的腿给打断了”。这一个删除非常的经典,因为删掉之后,观众会认为,可能是桂花并没有到达镇公安局而直接被抓回来了,因为前面讲到想要逃离这个山村是非常困难的。因此,在和谐版里面,没有证据表明公安局渎职。
    6.上级领导来村里视察,和谐版删除了黄德诚带着学生们在迎接领导的车辆,并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口号。从车牌上看,还是从省城来的领导。上级领导下车后,村支书在一旁介绍村里的情况,领导表示赞许,而随行记者在前面拍照。
    7.白雪梅第二次逃跑,在车上,有一个乘客用普通话说:“你们家的事情,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这一句话被删了
    8.黄德诚一帮人架着白雪梅到农用车上,原版出现了一个警察。警察询问怎么回事,白雪梅于是向警察求救。村里的人对警察说:“他老婆发神经、有病”。警察对白雪梅冷冷地说:“有病到一边去”。显然,这一段是要被“和谐”掉的。
    9.村里有人在池塘里看到一个淹死的弃婴。陈姐说:“哎呀,还是个女娃呢”。旁边的人接过话说:“当然是女娃了,谁会扔男娃呢”。村支书说“帮我埋了起,埋好,别让狗叼了。”然后就走了。这一段反映了农村的重男轻女的思想,加上后面镜头的“要致富多种树,少生娃多养猪”。可以让人联想到计划生育在农村实施后产生的负面效应。当然了,这一段也被删除了。后面白雪梅担心自己生的是女孩,陈姐安慰她说“放心,看你肚皮尖尖,肯定是一个男娃”。当前面那段被删除后,这一段对话显得不太自然。
    10.孩子出生以后,和谐版多了一段他奶奶一边纳鞋一边看着孩子的镜头。很和谐哦……
    11.当然了,影片的结局是不同的。
     
    两个版本还是来自于不同的剪辑,里面有不少内容一样,但是来自不同的shot的片断。

  5. K says:

    我發現你看的和諧版怎麼比我看的更和諧。
    1. 一樣,這是被刪了。
    2. 醫院一段,我看的,就是先問了「有帶錢沒才醫」。
    3.一樣,刪了。
    4. 有的。
    5. 刪了。
    6. 刪了「歡迎歡迎」
    7. 刪了。
    8. 這一段,是刪了。而且特別引起我的注意。因為和諧版沒有,是有意把「執法」機關遠離這個事的。這跟結局的執法不合調。這個我之後再說。
    9. 對的,這段也是刪得特別引起我注意。
    10. 對的。
    11. YES.
     
    12.  還有一個,就是開場,和諧版刪了女主角跟拐子在車上的「和諧」氣氛。
     
    謝謝,這兩天我一直想寫一個兩版的比較,你幫我省了很多時間。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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