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歷日本侵華何來「日中不再戰」

歷歷日本侵華何來「日中不再戰」

明報
P02,P03 | 安裕周記 | By 安裕 2007-04-15

中日關係還是如膠似漆的時代,訪華日人被喚作「日本友人」的日子,訪日的中國官民是「北京客人」的年頭,杯盤狼藉酒酣耳熱之際,總會有人登高一呼「日中不再戰」。北京和東京真還有人為這句話大做文章,歡呼中日關係進入新紀元,只差沒有組織大伙上街敲鑼打鼓跳扭秧歌。這次溫家寶旋風式訪問日本五十二小時,我一直留意着日本五大報的網上新聞,怕不知從哪裏蹦出一句「日中不再戰」。到了星期五,溫家寶在大阪喝茶打球後搭機回北京,由始至終沒有說這句話,他為十三億中國人民爭了氣,總算沒有丟臉。

文:安裕

頑抗美帝蘇修怯於日本

「日中不再戰」是什麼意思,上過小學的都能望文生義,就是日本和中國不要再打仗了。然而,只要讀過一點點中國近代史必然會知道,中日一九八四年甲午戰爭之後的六十年幾乎一直在打仗,在東北瀋陽,在華北青島,在華東上海,在西南重慶,在華中武漢,在華南廣東,處處是戰場,地地濺鮮血,這更不要說日本把它和俄國的爭逐搬到中國的土地上打的那場日俄戰爭。戰禍連年,死的傷的卻是中國人民,一場侵華戰爭傷亡人數就達三千五百萬,等於保加利亞和羅馬尼亞這兩個歐洲國家人口總和。這些中日戰爭有一個共同點:所有戰爭都在中國土地上打的,從來沒有中國軍隊跨海渡江打到日本去。如果說,近代的中日關係史就是一部日本侵華史,相信沒有誰會不同意。

中國人面對美帝蘇修越南一概挺直腰板——中共建政百廢待興,卻夠膽與美軍在朝鮮半島狠幹一場,六九年文革萬馬齊瘖也有種與蘇聯老毛子珍寶島炮戰,沒有空中掩護硬是在七四年南沙血戰南越海軍,唯獨在日本人面前老是像患了佝僂症那樣抬不起頭。

這到底是因為蔣介石曾經在日本陸軍士兵學校上過學,抑或周恩來是在日本讀了河上肇的書認識共產主義,從而對日本完全無計可施也就不得而知。不過,史書所誌的事實是,戰後蔣介石一筆勾銷日本的侵華戰爭罪行;中共在一九七二年田中角榮訪華時,只有周恩來對田中就侵華戰爭的輕描淡寫反應表示過憤慨外,幾乎就是一片空白。

德國認清歷史昂然抬頭

日本在兩岸中國人心目中有着像魔法一樣的莫名其妙分量,百年血海深仇到頭來卻是中國人鞠躬陪禮的原因只有一個:日本懂得在國共之間跳政治探戈。我不反對以德報怨,日本打死打傷三千五百萬中國軍民,總不成戰後中國派軍到日本打死打傷三千五百萬日本人吧。蘇聯二戰時與納粹德國從列寧格勒絞殺到莫斯科,戰死二千六百萬人,男丁幾乎都打清光,斯大林下令女人生七個孩子就授「英雄母親」勳章,重建蘇聯男性人口結構。一個國家幾乎給敵人滅絕,縱然這樣,蘇聯也沒有遣紅軍去德國殺他一個二千六百萬來把這血帳扯平。

德國沒有像日本那樣佔了便宜還賣乖,《大公報》記者蕭乾一九四五年在歐洲隨軍採訪二戰後的德國發回來四萬字長篇報道《南德的暮秋》,把德國戰後的懊悔懊惱刻劃入微。蕭乾說,德國人戰後重建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大興土木也不是重整政權,而是重新編著教科書,從新徵集教師。這是關係到後世千秋萬代的大事,德國人一點都不苟且隨便。有這一步,才有一九七○年十二月七日的那一刻——德國總理勃蘭特訪問波蘭,來到華沙的猶太人遇難者紀念碑前,一屈身雙膝就跪了下來。他以一國之尊為納粹犯下的大屠殺罪行默默祈求寬恕。勃蘭特跪了下來,德國人從此站了起來。

日本欠反省中國人有責

德國戰後對歷史的正確認識,讓人們打從心底裏更肯定日耳曼人是偉大的民族。另一個舊軸心國日本卻沒有誠心認錯,八十年初我在東京上學的日子,每個星期六下午,新宿附近總有一幫叫青嵐會的右翼組織,多是些理着小平頭的中青年,開着滿身喇叭的貨車,打着日本軍旗,在明治通上來回開動宣傳。八十年代是日本右翼抬頭的日子,中曾根康弘上台後掀起一陣「戰後政治總清算」歪風,說東京大審判是西方國家強加於日本身上的政治判決。前幾天,香港有線電視記者張宏艷訪問一個日本導演,那廝說沒有南京大屠殺這事,我直覺這傢伙一定是中曾根康弘的追隨者。這廝五十出頭,是戰後出生的所謂新人類,我倒想看看,他到底在學校裏念的是什麼狗屁歷史課。

日本沒有深切反省戰時罪行原因很多,大陸史書最常見的解說,是由於韓戰爆發,美國不欲東亞變成一片紅,於是出兵朝鮮,把日本扯進亞洲反共網絡,這才造就日本右翼分子氣焰增長。這是事實,然而這只是事實的一半,另半是台灣島上的中華民國和大陸上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都沒有做好中國人的本分,把追究日本侵華責任做到底。台灣把戰犯岸信介接到台北奉為上賓,大陸削尖腦袋要和日本親近。六十年代,日本與台北仍有邦交,北京照樣派出官員和記者駐東京,就算有人說這是「兩個中國」也不誤。日本政客不是白吃飯的酒囊飯袋,一看即知這是中國人之間爾虞我詐,正是從中取利的好時機。

打垮對手凌駕民族利益

說賣國,始作俑者是台灣。一九五二年,由於台灣在國際上日益失勢,為爭取主權地位,在美國當時不賠償主義的暗示下,台灣與日本簽訂《日華和約》,放棄對日戰爭索償。周恩來隨即發表聲明,宣布這是非法條約,北京決不予以承認。然而,二十年河東,二十年河西,一九七二年田中角榮上台後大隊人馬直奔北京,準備與中共建交,那時是中共外交戰線大展拳腳日子,把台灣擠出國際舞台的大好機會,更是組建反蘇反霸戰線的絕佳良機,周恩來大筆一揮簽署《中日聯合聲明》,宣布中國官方放棄對日本的戰爭賠償要求。中國人也真有他的,為了徹底打倒打垮死對頭,國家民族利益變了揮之則去的權宜之計。

這些例子還多着,如釣魚台,七十年代留美華人為了東海這塊小島,主動發起第一次保釣運動,多少人為了示威與台灣的家裏鬧翻,多少人還差一年就拿博士學位卻因民族大義輟學投身釣運。我想,這幾年健筆如飛的崔少明博士應該把這些事寫一部書,前者例子如中華民國陸軍上將袁守謙的兒子袁旗,後者例子如已從聯合國退休的劉大任。張系國的《昨日之怒》失諸過於浪漫,老崔應該在有心有力之年,留給人們一份真實的一手歷史。可是,當民間將心寄明月,明月卻轉了照溝渠,到中共與日美先後建交,釣魚台變成一個不必馬上解決、要講究「策略」的議題,結果是延宕至今沒了下文。幾個月前,何俊仁他們買船出海去釣魚台,得回來是有人千方百計不想他們去,說是無謂壞了大事。這些說客還有臉說自己是人?

二戰史實美國拒讓日本

二戰之後,日本千方百計與歷史割裂,日皇裕仁在投降詔書裏說投降是「終戰」,一九九五年,無綫電視的二戰結束五十年的專輯,也用了《終戰五十年》這詞。終戰也者,是戰爭結束,沒有責任的追究,沒有立場的確立,有的只是混淆事實的模糊,想不到半世紀後竟有人中招吃了它那套。和「終戰」平衡發展出來的概念是「日中不再戰」,對飽受戰爭煎熬的中國人民來說,這五個字在甫聽進耳那一刻也許涼入心脾,然而,追溯歷史,日中歷次戰爭緣於何物,死傷千萬所為何事,正是日本侵略中國之故。明乎此,何來「終戰」,何來「日中不再戰」?

美國和日本哥倆夠好了吧,但美國從來沒有與日本玩「終戰」和「日美不再戰」這些文字遊戲。美國對此是有親身感受的——偷襲珍珠港前日美間是大使級外交關係,既然日本不仁在先,才有美國原子彈在後。這是一清二楚的歷史,美國絕不含糊。克林頓在任時,美國推出成功試爆原子彈紀念郵票,日本當局提出抗議,華府把日本的抗議當作耳邊風。美國當時只說了一句,我們講的是真實歷史。日本一聽就蔫了,因為再糾纏下去,說不定美國會推出紀念珍珠港紀念中途島的郵票。美國完全明白「人必先侮而後人侮之」的道理,因為只要讓一步,最後說不定連二戰戰果也會給推翻,堅持立場與維持日本的盟友關係沒有矛盾。

兜兜轉六十年,今天的中國人民和領導人終於明白,要理解「日中不再戰」,就得從廣義上來閱讀。今天中國人民絕對不希望與別國兵戎相見,這是出自良好願望的期許,但是,哪一天中國主權遭到侵犯,人民遭到欺侮,還說「日中不再戰」,是否太昧於歷史也過於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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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Responses to 歷歷日本侵華何來「日中不再戰」

  1. Celia says:

    verstehen = understand
    德文字典:http://dict.tu-chemnitz.de/dings.cgi?lang=en;service=en-de
    在讀Weber嗎?

  2. K says:

    不是..純是做功課..不識做而已..
     
    問了你一個問題..在你的blog 裡…
    快回答!

  3. Celia says:

    德文的V和W不一樣, 兩個字母來的。
    但讀音和英文剛調轉:
    V 讀成英文 W
    W 讀成英文 V

  4. Hsiang_Yun Hong says:

    版主寫得真好!太感動!希望所有海內外華人同胞包可以引以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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